我依旧会想起,多年以前,在那个下着雪的干干净净的圣诞节,我和你穿着厚重的棉衣,肩并着肩走在一条安静的马路上面,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,摇呀晃呀,像两只绒乎乎的小鸟,快乐得不知所以。
可是现在,我时常会感到寂寞,深刻入骨的寂寞。如果说时间可以毫不留情地碾碎所有的记忆,我又为什么会时常想起你。
还记得长春道上的拉面馆吗?那一年的冬天真是冷,面馆的玻璃窗覆盖着乳白色的雾气,我们头碰头吃得满头大汗。你说,等我们有钱,就去吃大餐。说这句话的时候,你没有抬头看我,可是你脸上的表情多么认真啊,我就真的把这简单的心愿当作你的承诺。你说要到外面打个电话。我一个人坐在那里,在玻璃窗上用手指写你的名字。手机响了,竟然是你,你说,是苏可小姐吗?我说是呀,你搞什么怪,在一起还打电话给我。然后你第一次对我说了那三个字,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,就那样傻傻地笑,把“我爱你”三个字写在了玻璃窗上,你的名字后面。
为什么那么多回忆都与冬天有关?我们一起买的浅绿色棉衣,小宝家的糖炒栗子,还有那间狭小寒冷的地下室。盖了两床被子还会冷得打哆嗦的鬼地方,你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,我的心仿佛就要跳出胸膛,变成一团呼之欲出的火焰。你说我的身体是温暖潮湿的印度洋,你这只小青蛙不小心游进来,就再也找不到出路了。我说傻瓜呵,海里怎么会有青蛙呢?然后你就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,说那我暂时做蝌蚪好了。
街角新栽的那棵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,树枝上结满了小朵的冰花,每次路过,我都忍不住摸一摸它的枝干,就好像看到在树下等车的你。那天你送我回家,忽然下了暴雨,狂风大作,电闪雷鸣,你在路边打不到车,又不肯让我下楼给你送伞。你在电话里说有棵树被刮倒了,差一点就砸到你。第二天一早我跑下楼去看,真的有棵大树倒了,我呆呆地站在那儿,看着工人们费很大力气才把树绑在卡车上拖走,想到你昨夜孤零零站在大雨里的样子,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。你在电话那边竟然哈哈大笑,说我真是个小傻瓜,在大街上还哭鼻子。然后我就真的做了一件傻事,站在街上对着手机大喊大叫,说你要是真被大树砸死了我该怎么办?你说我该怎么办?
你是只候鸟吗?即使是,为什么要选择在春天到来的时候飞去南方?难道仅仅因为同我母亲之间那次残忍的对话,她说你一事无成,说你没钱没势拿什么养她的女儿,其实,你根本不必在意,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是我,又不是我的母亲。我不嫌你穷,你又何必赌气地离去。那个春天,就变成了我们生命里最寒冷的冬天。
还是那间昏暗阴凉的地下室。你像只发狂的小兽一般钳住我,仿佛要将我揉碎。你说过我们永远都不对彼此说再见的,可是那一刻,你竟如此绝望地撕扯我,扭痛我,然后深深地倒下去,就像雨夜里那棵轰然倒塌的树,满满的翠绿的叶,瞬间消亡。
也许我们是真的累了,睡得那么沉,那么久,一觉醒来便两不相干。
是该庆幸还是难过呢,我已经习惯了,一个人茫然地享受孤独。每天看着河水流淌,有一天忽然发现河水已经凝固。原来爱一个人,不过如此。
你离去两年零八个月之后的这个夜晚,我一个人坐在热气腾腾的面馆里。在玻璃窗的水雾里,终于认真地写下这行字——丁小伟,再见。再见,丁小伟。 |